话剧《罗慕路斯大帝》——虚构出真实的荒诞

我小时看过的一本书中,索引式的列举出了中外历史里对世界脉络影响最大的100位皇帝,并歌颂其丰功伟绩。不知是否受此影响,那些开疆拓土的成就似乎更得我儿时的青睐。

再后来,历史知识稍长,读到安史之乱中张巡守城、保家卫国却食人吃了几万平民,也就越来越深知“一将功成万骨枯”的道理。

也因此,我初看《罗慕路斯大帝》时非常意外,全剧既不歌颂、也不辩护,直接越过宏大的对立,虚构出了某种真实的荒诞。

1、 您睡好了吗!罗慕路斯皇帝?

当那位被敌军俘虏而受尽屈辱的军官爱弥良逃回罗马,对着罗慕路斯近乎羞辱的指责:

“历史上曾有过这样的皇帝,人们朝他喊道:你胜利了吗?至高无上者!”

“还有这样的皇帝,人们朝他喊道:你杀人了吗?陛下。”

“而对于您,人们只会喊:您睡好了吗!罗慕路斯皇帝?”

罗慕路斯没有愤怒。

一个即将亡国的罗马和一个昏庸、不理朝政的亡国之君,构成了《罗慕路斯大帝》的前两幕。

假如帝国的骑兵队长生生跑死了三匹战马,不眠不休奔袭两天两夜,只为泣血通报:前线全面失守,城池接连陷落。如果你是罗慕路斯,你会作何决断? 假如此时,噩耗接踵而至,财政部长已将国库最后的一丝底子搜刮殆尽、席卷潜逃,留下一个空荡荡的、绝望的国库。如果你是罗慕路斯,你会作何决断? 假如此时,皇后与群臣都陷入了亡国前的歇斯底里,他们紧紧抓住最后的皇权,希望以家国大义发起全国的战争动员。如果你是罗慕路斯,你会作何决断? 假如帝国的大厦已然倾覆,一个富甲天下、浑身铜臭的商人却适时出现。他傲慢地抛出足以挽救整个罗马的金币,而代价,是将你那年轻无辜的女儿作为交易的筹码。你作为父亲,又会作何决断? 终于,敌人已经兵临城下。人们尖叫着、推搡着,丢掉所有的尊严,急切地挤上最后一艘逃难的方舟。而你,会逃走吗?

剧中的那位只会养鸡的君王,面对着这一切,平静地吩咐崩溃的哨兵去睡觉吧,睡饱了、歇好了,再来汇报那早已注定的战况;他毫无波澜听着财政部长逃跑的消息,甚至称赞起对方的深谋远虑;他在皇后与群臣面前,冷漠地拒绝了全国动员,拒绝把生命填入绞肉机;他甚至主动制止了女儿为“国家”去嫁给一个她不爱的商人。而面对那个注定的终局,敌人踏碎城门,亲人爱人友人都已乘上逃亡的方舟,甚至仆人都已经找好了新的主人,他没有逃跑,只是在皇宫中静静坐着,等待……

2、你被指控背叛了你的帝国,罗慕路斯!

第三幕中,爱国者们一致认为,拒绝保卫罗马的皇帝不仅仅昏庸,而是彻底越过了底线、是叛国!于是爱国者们都选择在夜色中潜入罗慕路斯的寝宫。

面对刺杀者的匕首,罗慕路斯没有向所有人辩解。他只对爱弥良述职。

爱弥良问道:“你为不使你的人民落入日耳曼人之手,你做了什么?”

“什么也没做。”

爱弥良问道:“你为不使大罗马帝国遭受像我一样的凌辱,你做了什么?”

“什么也没做。”

爱弥良愤怒的说:“那你如何为自己申辩?你被指控背叛了你的帝国,罗慕路斯!”

罗慕路斯认为,“不是我背叛了帝国,而是罗马背叛了罗马自己。罗马明知真理而选择暴力,罗马明知人性却选择暴政。”在罗慕路斯的讲述中,罗马并不伟大,它并不只是道路、法典、秩序和荣光,它同样是屠杀、征服、奴役和无数被宏大叙事吞没的生命。

因此,罗慕路斯面对亡国而不抵抗的行为,是为罗马既有罪行付出的赎罪,而罗慕路斯自己将会成为赎罪的那个人。也因此,罗慕路斯真正反问这些爱国的刺杀者:当罗马已经背叛了人性,我们是否还有权利继续要求别人为它牺牲?我们又是否还有权利拒绝成为它最后的祭品?

此刻所有爱国者都沉默了。

孟德斯鸠宣称在帝国时代的末年,罗马军队只配备了骑兵。那些早已荣耀满身、殷富无比、又历尽了放浪的军团骑士,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信仰与活力,他们已不再可能徒步。 “罗马万岁”的口号是空洞的,在这样的口号中爱国者们逃亡了。

于是,只有罗慕路斯在等待罗马的结局,而观众也在期待一个典型的非典型式英雄的结局……

3、我觉得我们谈谈养鸡比谈政治更重要。

最后那个希腊人、最后那个罗马人的感觉呀!怎么可能不爱上那伟大的日落呢?

当那柄日耳曼人的剑挥向罗慕路斯时,他一定是幸福的、满足的,但这把剑被日耳曼的皇帝鄂多亚克拦了下来。

鄂多亚克对罗慕路斯说:“我觉得我们谈谈养鸡比谈政治更重要。”

两位政治家见面却认为养鸡比谈政治更重要,这种诙谐实在无与伦比,但政治是无可避免而又不得不谈的。鄂多亚克向罗慕路斯献出宝剑之后,选择归降罗马、向罗慕路斯称臣。

鄂多亚克声称他只是一个农民,而日耳曼的所有人、包括他的侄子都在期待一个英雄,期待一个统治世界的日耳曼帝国,因此这场毁灭罗马的战争是被迫发动的,鄂多亚克厌恶战争、他害怕着日耳曼帝国的未来。

但不得不承认,这是自私的。罗慕路斯做梦都想见证罗马的灭亡,希望与罗马一起去死;鄂多亚克害怕日耳曼帝国的建立,选择归降罗马。

一场战争、两个巨物的碰撞,最终在最后坍缩为两个“人”的见面时,众人愕然发现,这场战争只是两个被痛苦与恐惧裹挟着的、自私的混蛋的表演。

锐利的罗慕路斯发现了这一点:“鄂多亚克,我曾想玩弄命运,你曾想逃避命运。而现在,扮演失败政治家成了我们俩共同的命运。我毁了我的罗马,你毁了你的日耳曼,我判罗马死刑是因为我害怕他的过去,你判日耳曼死刑是因为你恐惧他的未来。支配我们俩这么干的正是两个幽灵,因为我们俩都无法支配过去和未来,我们只能支配当代,可我们俩谁也没想到过当代,所以我们惨遭失败。” 是的,他们从未考虑过当代,因此他们失败。但他们不仅失败的如出一辙,他们的理想也指向一致。

既然罗慕路斯和鄂多亚克都不愿见到一个伟大的祖国,不愿疆域内弥漫着英雄主义的难闻气息。那么合作吧,罗慕路斯将册封鄂多亚克为意大利的国王,而鄂多亚克将会给予日耳曼人与罗马人和平,哪怕这份和平不被人所爱,哪怕这份和平转瞬即逝,哪怕和平之后罗慕路斯与鄂多亚克会迎来更猛烈的清算……

4、我们还有权力不当牺牲者吗?

当一个无比崇高、宏大的叙事摆在你的面前,要你的付出、要你的奉献、甚至要你去死的时候,可以拒绝吗?

罗慕路斯断然拒绝。

当然,罗马的历史、罗慕路斯的地位,都允许他的拒绝。他是帝国最后的裁决者;他可以把自己的不作为解释为清醒,把自己的退场解释为审判。他甚至拥有一种奢侈的自由:他可以站在历史的高处,反过来质问罗马是否还值得被拯救。

可是,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这样拒绝。

如果你恰好敏感,或许能意识到《罗慕路斯大帝》与《色戒》在主题上的共性。当王佳芝在面对民族、抗战、除奸、牺牲这些无比正当的词语的时候,她还有权力说“不”吗? 她没有。

既然王佳芝没有权力拒绝,那么她的美貌、她的身体、情感、身份,她的一切都会被这一叙事粗暴的征用。

她已被“意义”吞没。 但是任何想要完全把人变为工具的努力注定弄巧成拙。

当自己最私密的部分被征用、被消耗、被迫成为达成目标的工具时,王佳芝却在这个过程中偶然发现:那个被她视为目标、视为敌人的汉奸,同样有恐惧、有孤独,也同样内心柔软。 内心的柔软产生理解,理解走近共鸣,共鸣萌生爱意,爱意拒绝征用。

于是,在那个决定生死的瞬间,她本能地拒绝了工具式征用,将汉奸易先生推出了必死之局。

罗慕路斯的拒绝,使得他在退休之后与痛苦终日相伴;王佳芝的拒绝之后,迎来死亡、并无法被原谅。但我们至少可以乐观地理解,人性仍在,这种共鸣还在星星点点的存在。

5、罗慕路斯是痛苦的吗?

《罗慕路斯大帝》其实远没有《色戒》那么严肃。

“宏大叙事”建构严肃,“反宏大叙事”同样会建构严肃,而罗慕路斯用荒诞消解严肃。

加缪认为,荒诞源于人对意义的渴望与世界的沉默之间的冲突。人们希望历史有方向、命运有答案、牺牲有价值,但世界并不会给予这些保证。当人意识到世界沉默,却仍然不得不活下去、继续面对这一沉默时,荒诞便产生了。加缪将这一意象类比为西西弗斯推动巨石的过程:西西弗斯并非只是认命,而是在清醒地意识到徒劳之后,依然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。于是,加缪推导出那个著名的论断:西西弗斯是幸福的。

可罗慕路斯不同,罗慕路斯面对的巨石是虚假的。人们以为罗马亡国前后的太阳不会再度升起,人们以为日耳曼攻陷罗马之后会大肆屠戮,人们以为帝国的终结就等于文明的终结。于是,所有人都要求罗慕路斯继续推动那块巨石:抵抗、号召、牺牲、殉国,至少也要给罗马一个庄严的结尾。

而当结局来临,太阳照常升起。

因此,西西弗斯面对巨石,是因为他必须承受一个无法取消的荒诞;罗慕路斯避开巨石,是因为他要拆穿一个被制造出来的荒诞。

罗慕路斯当然痛苦,但他的痛苦不在于无法推动巨石,而在于所有人都坚持认为那块巨石必须被推动。

所以他转身去养鸡。 “养鸡”与“亡国”同步出现,错位消解庄严,荒诞伊始。

《罗慕路斯大帝》的荒诞并不只是把帝国写成鸡舍、把皇帝写成养鸡人。降格只是它最外显的喜剧方法。更深的荒诞在于:所有名称都不再对应其本质。皇帝不再像皇帝,爱国者不再爱人,文明不再文明,敌人不再只是敌人,而国家也不再天然值得被拯救。

罗慕路斯会在痛苦中死去,但他至少没有把自己的痛苦交出去。他看着那块巨石,滚动着,碾压过历史、现在、未来,然后转身离开。